分析：海水淡化设施成伊朗战争新目标 专家警告或引发灾难性人道危机

专家分析指出，水资源正成为伊朗及其周边地区冲突中的潜在武器，主要基于以下四个脆弱性：

1. 海水淡化基础设施的脆弱性 波斯湾地区许多国家的淡水供应严重依赖海水淡化。分析人士指出，由于这些设施集中且难以快速修复，构成了显著弱点。对这些工厂的有针对性破坏可能导致立即缺水，对平民和政府资源造成巨大压力。

2. 互联基础设施带来的风险 水安全常与能源安全相关。海水淡化厂常与发电厂共享基础设施。因此，电网或燃料供应故障可能间接导致水生产停止。这种相互依赖性意味着，影响一个部门的冲突可能引发饮用水供应的连锁反应。

3. 环境与水质因素 波斯湾是封闭海域。故意或意外污染（例如大规模石油泄漏，如1991年海湾战争）可能使海水取水口无法用于淡化。此类事件能有效绕过工厂的物理基础设施，同时中断整个地区的供水。

4. 人道主义与政治后果 专家认为，中断供水可被视为施加政治压力的工具。由于水是生存必需品，以“缺水日”情景相威胁可用于影响外交谈判或区域联盟。此外，此类中断往往对农村社区和弱势群体产生最直接、最严重的影响，可能导致大规模流离失所和长期人道主义危机。

伊朗的水危机背景 伊朗是全球水资源压力最严重的国家之一，目前正经历连续第六个干旱年。在2024年9月至2025年9月的水文年中，降水量比历史平均水平低81%。

该国几个世纪以来依靠坎儿井（qanat）系统供水。但过去几十年，政府用数十座水坝取而代之。这些水坝在低流量河流上提供了短期解决方案，但从长远来看，由于过度蒸发和地表水转移，反而加剧了问题。最明显的例子是乌尔米亚湖（Urmia-tó），它曾是中东最大的湖泊，自2001年以来几乎完全干涸。

问题的主要根源是农业，占全国总用水量的90%以上。伊朗在2003年至2019年间损失了约211立方公里的地下水，大约相当于其年用水量的两倍。

根据CarbonBrief的详细摘要，这种急剧损失主要由无节制的农业抽水造成。自21世纪初以来，地下水补给率持续下降。过度开采在某些地区导致严重的地面沉降，伊朗在这方面是全球受影响最严重的国家之一。

气候变化进一步加剧了本已严峻的形势。根据世界天气归因组织（World Weather Attribution）2023年的分析，类似2020年至2023年伊朗干旱的事件，在没有全球变暖的情况下，每80年才会发生一次，但在当前气候条件下，预计每5年就会发生一次。

如果全球平均气温比工业化前水平升高2摄氏度，如此严重的干旱预计平均每两年发生一次。该组织2025年一项关于五年干旱的研究显示了气候变化的“更强影响”。

海湾国家的依赖与当前冲突 海湾国家是沙漠地区，没有永久性河流，只有间歇性河道（wadi），仅在罕见降雨时才有水。

这些国家主要依靠地下水和海水淡化来满足其快速发展的城市、工业区和农业区的供水需求。

美国和以色列于2月28日发动的袭击给本已不堪重负的系统带来了新的压力。伊朗指责美国于3月7日袭击了位于霍尔木兹海峡的格什姆岛（Keshm-sziget）海水淡化厂，影响了三十个村庄的供水。

袭击此类工厂构成战争罪。

《日内瓦公约第一附加议定书》第54条确实禁止攻击民用供水设施。条款规定：“禁止以使平民居民陷于饥饿、使其迁移或基于任何其他动机，攻击、摧毁、移走或使对平民居民生存不可缺少的物体，如粮食、生产粮食的农业区、农作物、牲畜、饮水装置和饮水供应及灌溉工程失去效用。”

次日，巴林也报告称，一次伊朗无人机袭击损坏了其一处海水淡化设施。中东地区占全球淡化水产量约40%。

海湾合作委员会成员国运营着400多家工厂，占全球产能的60%和世界淡化水产量的40%。2023年，这些工厂共生产了72亿立方米饮用水：沙特阿拉伯（最大且人口最多的国家，3700万人口）生产30亿立方米，阿拉伯联合酋长国19亿，科威特8亿，卡塔尔7亿，阿曼5亿，巴林3亿立方米。

全球10座最大的海水淡化厂中，有8座位于阿拉伯半岛，两座位于以色列的索雷克（Sorek）。

没有这些工厂，在科威特、卡塔尔、阿联酋和沙特阿拉伯大部分地区，我们今天所熟知的生活将完全停止。

这种高度的依赖性影响到所有部门，从家庭、农业和绿地，到发电厂冷却、数据中心，乃至推动后石油经济的工业中心。

海湾地区约1亿人口的饮用水供应在很大程度上依赖这些设施；这一转变始于20世纪70年代，当时石油带来的繁荣和恶劣的气候条件超出了有限水资源的承载能力。

专家警告与潜在后果 佛罗里达国际大学政治学与国际关系副教授埃里克·洛布（Eric Lob）表示，伊朗民众不仅面临饮用水短缺，还面临停电，现在领导层至少可以将此归咎于冲突。“局势仍然危急，”他告诉《纽约时报》，该报提醒，该国拥有千万人口的首都德黑兰多年来一直遭受干旱之苦。

联合国大学水、环境与健康研究所所长卡韦·马达尼（Kaveh Madani）表示，近期的降雨暂时缓解了“零水日”的直接威胁。这个节点指的是供应系统完全停止的时刻。

尽管如此，该国许多地方处于“水破产”状态，这意味着储备在造成不可逆转的环境损害的情况下，已无法满足日益增长的需求。

战争爆发前，该国总统马苏德·佩泽希基安（Masoud Pezeshkian）曾主张迁都，并表示不断减少的水资源和其他生态负担“使这座城市不适宜居住”。

汉堡工业大学教授尼玛·索克里（Nima Sokri）强调，主要障碍不是技术能力不足，而是政府优先事项的分配。因为大量公共资金不用于民用目的，导致关键水资源管理投资的空间极小。

洛布也表示，权力和利益比生态或水资源管理方面的合理性更重要。据他描述，如今许多水库几乎空空如也，用一位批评者的话说，不过是“失败的纪念碑”。

伊朗也在耗尽剩余的地下水储备。一项2024年对40个国家1700个水库的研究发现，全球50个过度开采最严重的水库含水层中，有32个位于伊朗。

攻击海水淡化厂的战略与法律风险 阿拉巴马大学全球水安全中心主任迈克尔·S·格雷米利恩（Michael S. Gremillion）对《纽约时报》表示，格什姆岛海水淡化厂的毁坏对该国的缺水状况可能影响有限，但本就存在的水资源短缺与战争造成的经济破坏相结合，可能导致粮食短缺，并迫使民众逃离家园。

犹他大学中东中心主任迈克尔·克里斯托弗·洛（Michael Christopher Low）对CNN表示，对此类基础设施的协同攻击将意味着几乎难以想象的升级程度。

然而，专家们认为战争的规则正在改变。

卡塔尔多哈研究生院公共政策助理教授洛朗·兰伯特（Laurent Lambert）说：“如果对海水淡化厂的攻击是军事战略的开始，而不仅仅是意外错误或附带损害，那么这首先是非法的——战争罪——其次也是极其令人担忧的事态发展，因为（波斯湾）国家的水储备仅够维持几周。”

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SIS）水安全专家戴维·米歇尔（David Michel）表示，攻击关键民用基础设施违反国际法。对海水淡化厂的协同攻击将意味着“挑衅性升级”。

米歇尔说，特别是在过去十年中，攻击水基础设施的规范已大大削弱。俄罗斯在入侵过程中对乌克兰水基础设施发动了100多次攻击，以色列摧毁了加沙的供水和污水处理设施。

乔治城大学国际关系系副教授马尔瓦·达乌迪（Marwa Daoudy）说：“不幸的是，这已成为一种趋势。水已被列入战争目标和武器的长名单。”

伊朗尚未对海湾海水淡化厂发动协同攻击，但专家表示，对其基础设施的攻击——以牙还牙——甚至可能迫使其采取这一步骤。虽然其军力无法与美国和以色列抗衡，但通过这种方法，它可以打击该地区国家，促使它们主张结束战争。

布兰代斯大学中东经济学教授纳德·哈比比（Nader Habibi）认为，“这个伊朗政权已经证明，当涉及生存时，它不会犹豫攻击基础设施”，特别是如果以色列和美国以该国关键基础设施为目标。

哈比比补充说，海水淡化厂是复杂系统，修复其中造成的损坏可能需要数周时间，而且一些国家没有能够覆盖长时间中断的储备，他特别指出巴林和科威特，它们几乎完全依靠海水淡化来保障饮用水。

兰伯特表示，后果可能包括从限制游泳池和水上公园，到暂停耗水经济活动——可能包括部分农业领域——以及呼吁人们减少消费。

历史预警与当前风险 这并非首次在海湾国家出现供水不稳定的问题。中央情报局（CIA）在2010年的一份报告中得出结论，波斯湾海水淡化过程中断可能比任何其他行业或商品短缺带来更严重的后果。

CSIS全球粮食与水安全项目副主任赞恩·斯旺森（Zane Swanson）警告说，海湾地区现在正进入一年中最热的时期，春天已经到来，夏天即将来临。

冲突持续越久，该基础设施面临的风险越大，水储备的压力只会进一步增加。

较小的国家——如巴林和卡塔尔——更为脆弱，而较大的国家可以依赖整个系统，并例如通过地下储水设施短期应对局势。

然而，犹他大学历史学教授兼中东中心主任迈克尔·克里斯托弗·洛告诉《阿拉伯新闻》，消除对海水淡化厂的依赖是不可能的。如果一座大型发电厂关闭，公用事业供应商在最初24小时内可以依靠储水罐和微调网络，并在可能的情况下，用有限的地下水或进口来补充储备。

但在48-72小时后，长时间停电将导致水压下降、限制措施（定量配给）或医院优先于家庭供水。

影响不会处处相同。像迪拜或达曼这样的城市——拥有多家工厂、充足的存储容量和先进的物流基础设施——将能够暂时承受个别打击。

较小的国家，如巴林，或边缘地区可能更早感受到影响。停电不仅可能使家庭水龙头干涸，还可能停止工厂运营，破坏数据中心的冷却系统，并使许多使用淡化水维持自身运行的发电厂瘫痪。

马达尼对《阿拉伯新闻》表示：“我们不知道战争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要预计多大程度的破坏。但我们知道，这些系统在面对直接攻击时是脆弱的。”

他补充说，许多海湾国家有针对紧急情况的计划，但“没有一个国家预料到这种程度的冲突。”对海水淡化厂攻击的常态化对德黑兰来说尤其危险。

“这是战略自残。攻击海水淡化厂是禁忌，也应该如此。对我来说，这相当于使用核武器。这些都是我们不应该考虑的事情，因为它们太危险，后果太灾难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