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家分析：西方对俄制裁效果有限，但正缓慢削弱其经济基础

俄罗斯于2022年2月底出兵乌克兰，西方世界随即实施了严厉的经济制裁。然而，匈牙利总理欧尔班·维克托（Orbán Viktor）领导的政府自2022年夏季起便通过不同渠道宣称，制裁并未奏效。尽管俄罗斯经济并未崩溃，战争机器也未停摆，且仍在缓慢夺取乌克兰东部领土，但越来越多的西方政治学家和经济学家开始质疑制裁的实际效果及其原因。

欧洲复兴开发银行（EBRD）首席经济学家、牛津大学教授贝娅塔·亚沃尔奇克（Beata Javorcik）近期在布达佩斯的一次演讲中，基于其研究对此进行了分析。

制裁效果评估：预期与现实

芝加哥大学布斯商学院2022年3月的一项调查显示，93%的美国经济学家和94%的欧洲经济学家曾预计西方制裁将使俄罗斯经济陷入深度衰退。近四年后，这种乐观预期已显天真。如今，该学院的调查显示，50%的经济学家认为西方制裁无法阻止受罚国家继续其受罚行为。

亚沃尔奇克指出，制裁实施时，实施国总是预期其效果会比实际更快、更大。尽管经济学文献已研究过制裁效果，但在现代全球经济中，从未对俄罗斯这样规模且扮演重要经济角色的国家实施过如此规模的措施。

她强调，制裁确实在起作用，只是效果与预期不同。制裁通过限制俄罗斯经济的生产力和竞争力缓慢发挥作用。衡量西方惩罚性措施的效果，不应看俄罗斯商店货架是否空空如也或国家财政是否破产，而应评估俄罗斯经济相较于未实施制裁的情况弱了多少。

制裁为何未能立竿见影？

亚沃尔奇克及其同事的研究揭示了多个具体原因，表明制裁存在漏洞：

1. 第三方转运：当欧盟国家和英国于2022年停止向俄罗斯出口奢侈品、工业品及所谓“两用产品”（即可用于民用和军用的商品与服务，如无人机、越野车、特定软件等）后，此类产品对哈萨克斯坦、亚美尼亚和吉尔吉斯斯坦的出口大幅增加，同时从这三个国家到俄罗斯的此类产品贸易也显著增长。显然，哈、亚等国进口商扮演了中间人角色。

2. 货物“失踪”与错误编码：制裁实施后，大量原本计划经俄罗斯转运至哈、吉、亚市场的货物“丢失”。欧盟和英国政府随后禁止经俄罗斯向高加索和中亚运输货物，堵上了这一漏洞。此外，西方出口商“意外”错误编码运往俄罗斯边境的产品，使用非制裁产品的代码。例如，受制裁的工业X光设备被记录为不受制裁的医用X光设备。俄罗斯海关官员缺乏严格核查的动力，而西方出口商则有明显的经济动机保住俄罗斯市场。

3. 其他国家填补市场空白：土耳其和中国等国企业用自己的产品取代西方产品，填补了俄罗斯市场的贸易空白。这些国家未对俄实施制裁，其企业行为未违反规则。例如，战后土耳其对俄出口额增长了30%。中国企业也看到了俄罗斯市场对技术进口的需求带来的巨大机遇。

4. 绕过SWIFT支付系统：尽管俄罗斯被排除在SWIFT银行间通讯系统之外，但中国、土耳其等非制裁国的企业转而使用其他货币与俄罗斯伙伴结算。例如，中国企业此前90%的对俄业务以美元结算，现在90%以人民币结算。其他国家的贸易商也开始使用人民币与俄罗斯伙伴结算，人民币开始在一定程度上取代美元的角色。

5. 石油贸易漏洞：印度在2025年向欧洲出售的燃料比此前多63%，这些燃料由俄罗斯原油提炼而成。由于西方制裁不适用于印度精炼燃料，此举完全合法且利润丰厚，直至美国前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对印度征收50%关税。此后，欧盟和美国堵上了这一漏洞。欧盟自今年1月起将制裁范围扩大至俄罗斯石油提炼的产品，特朗普则宣布与印度总理纳伦德拉·莫迪达成协议，印度停止购买俄罗斯石油，以换取对印商品关税降至18%。

此外，俄罗斯还通过一支由数百艘油轮组成的“影子舰队”运输石油。乌克兰开始击沉这些船只，美国海军则在公海扣押它们，这表明制裁政策是一场持续的反应与反制竞赛。

制裁的长期影响

尽管存在漏洞，制裁仍在产生效果。吉尔吉斯斯坦、哈萨克斯坦等迂回路线以及土耳其和中国的替代，无法完全弥补俄罗斯经济失去关键技术进口的损失。将石油运往亚洲而非欧洲市场，对俄罗斯来说成本更高、利润更低。因此，尽管未能完全扼杀这部分收入，但流入俄罗斯的石油越来越少，这将对俄罗斯经济产生缓慢而持续的影响。

卡迪夫大学经济学教授谢尔盖·波波夫（Szergej Popov）指出，如果制裁不痛不痒，俄罗斯政府就不会一再要求取消制裁。

经济数据显示，俄罗斯经济表现并不出色。军事开支虽在2023年推动了超过6%的增长，普京政府也通过一种“军事凯恩斯主义”向家庭输送资金，但这一切都依赖政府支出。而政府支出需要收入支撑，否则赤字将不断扩大，克里姆林宫的回旋余地将越来越小。根据《经济学人》的文章，2024年至2025年12月期间，石油和天然气销售收入下降了22%，给俄罗斯预算带来巨大缺口。因此，军事开支已减少，预算赤字升至GDP的3%，而2025年第三季度俄罗斯GDP仅增长0.6%。

这意味着俄罗斯政府通过公共支出来维持军队和经济、从而换取社会对战争支持的空间正在缩小。用《基辅独立报》记者的比喻来说，制裁虽未严重到让俄罗斯“出局”，但已使其在棋盘上每走一步都远比制裁前更加困难和昂贵。

欧盟制裁事务特使戴维·奥沙利文（David O’Sullivan）今年2月初向《卫报》表示，制裁虽未成为立即击垮俄罗斯经济的“银弹”，但肯定对俄罗斯经济产生了影响。这位爱尔兰外交官认为，受制裁影响，俄罗斯经济今年可能变得不可持续。

无人能断言俄罗斯还能承受多久压力，普京的民族主义政治策略还能掩盖或让人们忘记现状多久，俄罗斯战争机器何时会感受到压力，以及这是否足以让俄罗斯放弃其征服性的战争计划。但可以肯定的是，在俄乌战争期间，制裁方与被制裁方都在不断学习何种手段有效，以及如何让制裁更加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