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盟法院裁决引发匈牙利外汇贷款诉讼新变局，部分银行面临巨额赔偿

布达佩斯——去年11月底，匈牙利议会中的极右翼政党“我们的祖国”（Mi Hazánk）、右翼政党“尤比克”（Jobbik）以及左翼政党“民主联盟”（DK）罕见地在一项议题上达成一致：三方均要求立即执行欧洲联盟法院（EUB）的一项裁决。他们认为，该裁决将导致大量外汇贷款合同被宣告无效。

这项由位于卢森堡的欧盟法院于去年4月作出的判决，在匈牙利外汇贷款者群体中引发了巨大波澜。部分代理外汇贷款案件的律师称之为“转折点”，并解读为欧盟法院清晰、明确地宣布了外汇贷款合同无效。然而，匈牙利最高法院（Kúria）则认为，无效性仅适用于一小部分合同。

裁决核心：风险告知不足与汇率差

围绕外汇贷款的争议复杂性在于，合同无效性部分源于欧盟的消费者保护指令，且法官在审理外汇案件时，常需参考匈牙利最高法院过往的判例，而这些判例在过去十年间已发生巨大变化。

欧盟法院2025年4月的判决源于一桩可追溯至2007年的案件。两名个人（Z. H. 和 K. N.）与AxFina公司签订了一份以瑞士法郎为基础的汽车融资租赁合同。因未支付款项，AxFina于2013年解约并提起诉讼。该案在匈牙利各级法院审理多年后，于2023年提交至欧盟法院。

欧盟法院最终裁定该合同应被视为无效，Z. H. 和 K. N. 仅需归还购车时获得的原始本金，超出部分无需支付。

原告代理律师马尔钦戈什·拉斯洛（Marczingós László）向媒体表示，根据他的解读，该判决意味着所有外汇贷款合同均属无效。合同无效的后果是，借款人仅需向银行偿还所借本金，已支付的超出部分应予返还。他认为，这一判决甚至为那些此前已终审败诉的借款人开启了新的可能。

两大“不公正条款”

自2000年代末外汇贷款危机爆发以来，越来越多的借款人诉诸法庭。经过多年诉讼及匈牙利最高法院与欧盟法院之间的反复问询，最终在贷款合同中界定出两类可导致整个交易无效的关键“不公正条款”：

1. 汇率风险告知不充分：指银行未充分告知客户，借入外币贷款所承担的金融风险。欧盟法院早在2017年的一起罗马尼亚案件中就已裁定，不充分的风险告知可构成不公正条款。
2. 汇率差（Árfolyamrés）的应用：指银行在发放贷款时使用买入价兑换外币，而在客户还款时使用卖出价兑换，从中赚取差价，但未向客户全面披露此做法。

司法实践演变与最新进展

在汇率风险告知方面，匈牙利法院此前虽认定不充分告知属不公正，但通常做法是用公正条款替换不公正条款，导致借款人仍需偿还部分债务。然而，根据欧盟法院2025年4月的判决及匈牙利最高法院随后于去年7月作出的“司法统一裁决”，情况发生根本变化。

最高法院裁定，对于风险告知不充分的合同，法院不得用其他条款替换，因该不公正条款导致整个合同无效。法院必须恢复至“仿佛客户从未签订合同”的状态。这意味着，与此前分摊成本的解决方案不同，借款人可能获得远多于以往的退款。

代理此类案件的律师比豪里·克里斯蒂娜（Bihari Krisztina）解释称，新的结算方法是：计算客户实际获得的贷款本金。如果仍有欠款，则需偿还本金；如果已超额支付，银行必须连本带息返还超额部分。

银行面临的风险与分歧

尽管欧盟法院的判决和匈牙利最高法院的裁决为部分借款人带来希望，但法律争议远未结束。核心分歧点在于对“汇率差”条款的处理。

代表借款人的律师认为，欧盟法院的判决实质上认定，2014年匈牙利政府为解决汇率差问题而通过的“DH法案”干预方式不当。他们认为，因汇率差不公正，几乎所有外汇贷款合同都应整体无效，借款人应收回全部本金及已支付利息。

然而，匈牙利最高法院及银行方面持相反观点。最高法院认为，2014年的“DH法案”已通过以匈牙利国家银行（MNB）中间汇率替换买卖汇率、并将差价返还借款人的方式，解决了汇率差不公正的问题。因此，欧盟法院的判决仅适用于那些风险告知不充分的合同，而非所有涉及汇率差的合同。

银行方面的法律人士也认为，汇率差仅是合同的一小部分，不构成核心服务，其不公正性可通过立法修正解决，而不必然导致整个合同无效。

现实挑战与未来走向

目前，仍有大量问题悬而未决。匈牙利总理欧尔班·维克托（Orbán Viktor）去年10月曾在议会表示，外汇贷款危机“已基本解决”，因为全国仅剩约6000起相关案件待处理。

然而，持续变化的司法实践意味着，较早结清贷款的借款人与此后起诉的借款人处境截然不同。一个关键障碍是“诉讼时效”。根据匈牙利法律，普通债权的诉讼时效为五年。但对于外汇贷款合同，时效从何时起算（合同签订日、违约日还是最高法院新裁决公布日）仍不明确。

布达佩斯首都法院已于2024年10月就此问题向欧盟法院提请解释，预计答复将在2026年第一季度作出。这为部分借款人带来了新的希望。

与此同时，多家银行在回应查询时，均强调其风险告知是充分、合规的，且在绝大多数相关诉讼中获得了法院支持。

分析指出，最核心的问题或许已不再是2014年的立法干预是否正确，而在于“汇率差”条款本身的不公正性，是否足以导致整个合同无效。这场持续十余年的法律博弈，其结果将直接影响数十万匈牙利家庭的财务状况，以及银行业的潜在赔偿责任。